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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,练得嗓门粗大,隔着几百里地的电话线,能震得听筒都嗡嗡响。
“孔世容,你是不是老糊涂了!哪有交易做一半,半路上换对接人的?”
孔世容握着听筒,被吼得也是一句好话也没有:“天大的交易哦,你叫我填一个儿子的命进去?”
那头静了一瞬,随即骂开了。
“这他娘的是你儿子吗,你家里是不是连面镜子都没有?”
孔世容在电话这边不吱声了,季崇岳也不管他,自顾自地往下骂:“你自己说的,打发他到北边来是为了要叫他坐稳了位置,往后好接你手上的人和势……现在倒好,日本人撒几张纸片子,你就要把他弄回去,他娘的,胆小如鼠!往后这事传出去,还能服众吗,那一辈子都是个笑话!”
他喘了口粗气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孔世容,你是不是忘了,你自己当初也是刀口上舔着血,才扎进这潭黑水里来的?”
孔世容没再说话,挂了电话。
后来,那张替弥真订好的机票,到底没用上。
作废了的票根,被他随手夹进了书房里一本平日不大翻动的洋文书里,扔进了书架最高的那一层。
这种事,自然没必要同旁人多废话。
可眼下,看着大儿子嘴里咬着根烟,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,破罐子破摔地跟他耍横,孔世容气得恨不得把手里这根高尔夫球杆直接砸到他脑袋上去。
——好人都叫他当去了是伐?
他这个做爸爸的,倒成了不顾小儿子死活的大恶人了。
两个人从河北回来,一直住在酒店里,死活不肯回家,受了什么伤,伤得多重,一个字也不肯叫他知道,遮遮掩掩的,倒像是一对苦命鸳鸯,同仇敌忾地防着他这个棒打鸳鸯的老东西。
孔世容越看越烦。
于是还没打完全场,他就寻了个由头,说家里来了电话,有份要紧的单子要弥真回去签,把那个穿着一身球童衣裳、正同海关帮办们说笑的小东西支走了。
弥真一走,孔连鹤更是坐不住了。
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应酬的场合,这会儿连装都懒得装,没过一刻钟,也说胸口疼得厉害,要回去找大夫换药,冲众人拱了拱手,顺势也走了。
孔世容拄着球杆,站在空旷的草坪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两只烦人精似的螃蟹。
……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街上从晌午起就热闹开了,庙会一带前日白天里就搭起了灯棚,到十五这日,走马灯、兔子灯、荷花灯挂得满街都是,卖汤圆的担子一溜排开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,穿着崭新棉袄的孩童满大街奔跑笑闹,一年也就得这样一件新棉袄。
孔公馆里也早早挂了灯笼,龙妈一早起来就在厨房里搓芝麻馅的汤圆,搓了满满两大笸箩。
弥真起来就被塞了一大碗,他那碗是特地煮的,只有红糖酒酿,没放生姜,一口下去连带着黑乎乎的的芝麻馅儿,甜的人胃里都要打颤。
孔连鹤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这些天都在家里将养着。
弥真刚在华北办成了一桩大事业,做成了一笔大买卖,自觉劳苦功高,闲得理直气壮,索性把安平堂那一摊子事都丢给了孔世容,自己成天在家里晃荡,不是逗猫,就是缠着大哥。
吃过早饭,兄弟俩一道上了楼,回了房。
弥真打着呵欠,说昨夜没睡好,要睡个回笼觉。
孔连鹤靠在床头,觉得胸口有点闷痛,总是用止痛药也不是办法,担心成瘾也担心影响反应,男人索性闷不吭声的点了只烟叼着,含糊的说:“你睡你的。”
一边说着随手拿过了放床边的书来看。
弥真只穿着贴身的衣裳钻进被窝,被窝盖过脑袋上,蜷缩的老老实实的,只是没过一会儿,孔连鹤看了两页书,觉出被子底下有动静。
那团被子鼓了鼓,往他这边挪了挪,男人是视线从书上挪开,眼睁睁看着身侧鼓起来的人型钻到了被子里头去。
没一会儿,他感觉到自己被温暖包裹。
一下子书上写的是什么东西,前后内容是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,孔连鹤把书放下,看了看窗外,晴天白日的。
他掀起被角:“做什么?”
弥真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来,头发蹭得乱糟糟的,他舔了舔湿漉漉的唇角,眨巴着眼睛,一本正经地说:“正月十五睡一觉,夫妻感情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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